井下的昼与夜

在煤矿井下，时间挣脱了日升月落的束缚，没有真正的昼夜之分。所谓昼夜，不过是矿工们依上下井为自己划定的关于光明的界限：罐笼下沉，意味着“白昼”的开始，黑暗的掌子面就是作业的场所；罐笼上升，踏出井口望见天光或星光，“夜晚”才算真正来临。

这，是一座用黑暗开采光明、用汗水浇灌温暖的“地下之城”。

许多人认为在煤矿工作高危、艰苦，这确是实情。但在这辛苦之下，有一种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知的脉搏——那是地壳深处的呼吸，是黑暗里彼此照亮的信任，是升井后望见万家灯火时的沉甸甸的安然。

那年初秋，我来到陈四楼煤矿开拓队。穿戴好带反光条的蓝色工服、安全帽和矿灯后，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，我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庄严感。

那是我第一次随师傅乘罐笼下井。铁门“哐当”关闭，世界骤然下沉。巷道在眼前展开，我的煤海生涯就此开始。然而，迎接我的却是一场结实的下马威——工作面正逢“淋头雨”。顶板渗下的冷水无休无止，很快将我崭新的工服浸透，寒气直钻骨头。脚下煤泥湿滑，机器轰鸣、水流声、口令声混作一团。

师傅没说话，只把铁锹塞到我手里，我咬紧牙干起来。那个“白昼”格外漫长。升井后我浑身酸疼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，是师傅那句滚烫的话：“对咱们来说，在井下，就是白天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：在这地层之下，光，来自每一盏负重前行的矿灯；热，来自每一副沉默坚韧的脊梁。正是这光与热，让我们在无尽的黑暗里，掘出了一条条通往光明的路。

从此，我的日子开始在这独特的“昼夜”里流转。

我的“白昼”，始于凌晨更衣室的灯光。换上厚重的蓝色工装，如同披上一身铠甲。把矿灯扣上安全帽，听着“咔哒”一声响，心便定了。罐笼沉向地心，巷道两侧的防爆灯像永不熄灭的街灯。这里闷热、潮湿，充满地心的气息。综掘机咆哮着啃噬岩层，煤尘在光柱里狂舞，如一道道黑色瀑布。汗水、煤尘与机油让工服板结。午餐时，我们坐在钢轨上，就着矿灯洒下的光大口吞咽食物。短暂的谈笑，是黑暗中最清脆的声响。

这座“城”的脉搏，不止藏于机器轰鸣。它跳动在队长嘶哑的指令中——“注意顶板！”所有灯光瞬间如剑般指向上方；它流淌在老工人那布满厚茧，却能精准拧紧每一颗螺栓的手上。黑暗吞噬了我们的容貌，却让我们之间的信任无比清晰。在这里，我们凭声音和动作辨认彼此，成为幽暗中互相照亮的“星”。

收工时，身体像散了架，“夜晚”的念头逐渐占了上风。我们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向罐笼，工装已糊成硬壳。上升时，头顶的光点从拳头大小，渐渐晕染成一片令人眼眶发热的白。走出罐笼，带着青草味的风猛地灌入肺叶，我才重新获得了人间的呼吸。

交还矿灯与自救器，如战士卸下刀剑。澡堂里蒸汽氤氲，水流冲下，汇成黑色小溪。我用力搓洗，直到皮肤泛红。但指甲缝里、皱纹深处的煤灰，却像洗不掉的勋章。当疲惫随蒸汽飘散，身子轻了，心也渐渐松快了。

推开家门，灯光永远是暖黄色的。妻子的那句“饭在锅里热着呢”、孩子扑上来喊着的那声“爸爸”，瞬间熨平所有疲惫。坐在餐桌前，我才真切感到，自己用一身煤灰换来的，正是这满屋的明亮与温暖。

如今，矿山日益智能化，但井下那套独特的“昼夜”法则，从未改变。远处井架上，“安全生产”四个红色大字在夜色中长明。井下又传来罐笼运行的声响——另一批兄弟，正沉入他们的“白昼”，去往地心深处，采掘光亮。

作者：于春晓版面编辑：袁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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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中国煤炭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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